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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了
那段不堪的时光"

【卜岳】深海恐惧症

大大是神仙啊啊啊!

废柴君纸:




深海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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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声高频的哨声,水面浮起一支灰色的鳍,它在蓝色的水面下急速游动着,在靠近池边的时候一跃而起,腹部擦着池边稍浅的光滑地面,落在了驯养员的脚下。


一只泛着黑色亮光的,漂亮的海豚。


站在池边的孩子们惊呼起来,一拥而上的想要摸圌摸这只美丽奇异的生物,但立刻被那个身材高大的驯养员制止了。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不要推,注意安全。”


驯养员俯身轻抚着海豚的头,像是在安慰它,那群孩子终于排起队来,怀着激动雀跃却要压制的心情,小心翼翼的在驯养员的同意下,缓缓向那美丽的生物走过去。


小孩子湿漉漉的手试探性的伸过去,轻轻的放在海豚的皮肤上,然后下一秒,他便小声的惊呼起来。


驯养员直起身来,看着那孩子亲昵的轻轻抱住海豚的身躯,提着嘴角笑起来。


他的制圌服上全是海盐的印子,就连胸口的名牌都有些生锈腐蚀,但是依旧能看清他的名字。


卜凡。




“这边是海豚表演馆,二期工程结束进行开放后,这边就会开始进行整修,这些工程报告里都有具体策划。”


设备保障部经理老潘跟游客服务部经理吴云带着新上任的副总在海豚馆内视察,距离二期工程收尾只剩下一个月了,新场馆内的各项设备都在试用当中,这位年轻的新任副总第一件事要督导的,就是旧场馆的装修更新。


“岳总,您看,这三圌条就是我们上半年从日本运过来的宽吻瓶鼻海豚。”


吴云说着,将那位年轻副总往海豚池旁边带。


场馆当初为了方便游客观赏,观众席这边的海豚池方向是挑高式亚克力缸,观众只要站在缸前,就能看到海豚在蓝色人造海水里游曳的模样。


年轻的副总没有走上前去,而是隔着三两个人低头扶了下眼镜,将视线挪到海豚池那头的主舞台上。


“那边是在做什么?”


“啊,岳总,那个是我们跟教育局签订的海洋教育基地科普活动,那个驯养员是鲸豚组的主管。”


吴云走到海豚池边,用手把住亚克力池的边,用力的招了招手。


“凡子!过来打个招呼!”




结束海豚亲密接触活动的孩子们正在被老师从舞台后方带出去,卜凡眯着眼睛看吴云跟他招手,便坐在岸边拍了拍海豚的背,打了手势吹了下哨子,海豚立刻挪腾着跳回水里。卜凡跟着下水,抱住海豚的鳍,海豚便驮着他游过整个水池,将卜凡带到了岸边。


他一手把住亚克力池边,一手拍拍海豚的背,那海豚便迅速游走了。


“真是神了。”


吴云不禁叹道,但很快记得要介绍新副总,便从上头下来,回头看了眼新领导。


“岳总,这是我们鲸豚组主管卜凡,从蛙人队退下来的,这次新场馆的潜水项目市场部那边已经安排给他了。凡子,这是咱们新领导,岳副总。”


“岳总好。”


卜凡抱着池边,笑着从水里伸出一只带着人造海水咸腥气息的手。


西装革履的男人没有因为卜凡手上带着盐粒的池水而避忌,他一手压住自己的领带,一手从吴云肩头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潮乎乎,湿漉漉,带着海洋腥咸的手。


“你好,我叫岳明辉。”






2


岳明辉坐在办公室桌前,望着一只被隔在窗户外的苍蝇,因为感受到室内凉爽的气温而一直试图进入,却被玻璃挡着,徒劳的撞击着那透明的结界。


岳明辉想起方才在吴云的带领下逛馆内的场景。


那些五六米高才能容纳下海洋生物庞大身躯的展缸,交错着布满整个场馆,只要走进去,就会看到一片海蓝。那些海豚,白鲸,海豹,海狮,还有海豚,在看到人靠近的时候,就会缓缓游过来,隔着层亚克力缸体磨蹭人类的手。


那么它们明白那层缸体的存在是什么吗?


岳明辉站起身来,走到玻璃窗前翻开了窗扇,那苍蝇似乎已经累了,再撞了两下玻璃的边沿,便顺着空中掉了下去。




“晚上运到的有五只花鲸,卜凡你带着你们组的人陪大连的工作人员下水。”


动物表演部的徐经理在白鲸表演区的后台截住了忙忙碌碌的卜凡,看着他身上还湿漉漉的潜水服,递了根烟过去。


卜凡接了烟,就着徐经理手里的火点了,深吸了一口,回头看了眼收拾铅块和鱼桶的员工,侧过身去示意徐经理借一步说话。


徐经理跟着他走到了角落里。


“老七情绪不太对。”


老七,是归卜凡管理的那只最小的白鲸。


“又咬人了?”


徐经理脸色变了变。


“刚演出的时候咬着齐老师的脚往下拽,”卜凡深锁着眉头,猛吸了口烟,“王建游过去拍了它脑袋一下才松的嘴——齐老师当时准备上去换气了,它要是真不撒嘴就出事了。”


徐经理没接话,皱着眉头低头抽烟。


“老大,跟杨总申请一下吧,把老七挪到新馆。”


“那不行。”


徐经理立刻打断了卜凡的要求。


“新馆是做潜水项目的,已经定了放那五只没有攻击性的花鲸,你把老七放进去一搅和,游客潜水出了事怎么办?”


“潜水项目不是交给我了吗?我愿意往后延迟,先控制好老七的情绪最重要。”


“不行,这种跟盈利有关的要求我不敢提,要提你自己提——再者说了,把老七挪过去,谁演出?老圌二翻个身都不利索,也就老七灵活一点。”


“老大——”


卜凡还想说话,徐经理抬手给他止住了:


“行了,去洗洗澡给你们组的小孩儿开个会,商量下晚上接花鲸的事吧。”


说完,徐经理像是在杜绝卜凡再三进言,转身匆匆就离开了。


卜凡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手上夹着半支烟,瞥到那边王建正俯身抚摸老七的大白脑袋,低头在脚下积水里把烟头灭了,捏着那半截湿漉漉的烟头走了出去。




闭馆时间到了,场馆内的游客都陆陆续续散去,卜凡照例在下班之前巡视自己亲手喂养的那些小孩子,一个展缸一个展缸的巡查过去,那些在海洋里长大的奇特动物,在看到卜凡靠近后,就会乖巧的蹭过来,把头顶在亚克力缸上,试图让卜凡摸圌摸它们的头。


卜凡叹了口气,看着白鲸表演区展缸里浑然不知自己下午惹出轩然大圌波的老七,这会儿正欢腾的在水里翻身打转,最后把自己软圌绵绵的胖脑袋顶在缸体那边,卜凡的手心里。


卜凡有些心酸的笑了。


他轻轻拍拍缸体,打了个手势示意老七回去,一转身,就看见站在一片黑暗里,正往这边远远望着的岳明辉。






3


馆内的照明灯已经拉闸了,只有每个展缸内的夜灯亮着,岳明辉站在黑暗的庇护下,看着偌大的蓝色缸体。那些夜灯映衬着蓝色的人造海水,幽幽的打在地上,卜凡其实一开始没看清是谁,但是在眼睛适应了岳明辉周圌身的黑暗后,看出了他脸上的轮廓。


“你说,它们会不会很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个空间里用两只脚走来走去?”


岳明辉低声开口了。


卜凡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


“岳总,它们没那么傻,老七的智商差不多是三四岁小孩儿的级别。”


“那是我庸人自扰了。”


岳明辉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微笑,但他依然没有靠近展缸,而是站在卜凡一步之外,看着那条因为好奇陌生的脸又游过来的白鲸。


岳明辉定定的看着它,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它们这么聪明,会不会疑惑,你为什么能在这里走来走去。”


岳明辉的问句似乎刺痛了卜凡内心最深处的矛盾。


卜凡的情绪立刻复杂了起来。




“岳总,你听没听过,奥兰多虎鲸杀人事件?”




在许久的沉默后,卜凡突然开口。


岳明辉看了他一眼。


“美国奥兰多海洋公园有一只虎鲸,从八十年代圌开始表演,被关了二十多年,关到最后,它的精神出了问题,杀了三个人,最后在囚禁中死去了。”


卜凡望着在水里打转啃墙皮的老七,眼神就有点发直。


“聪明这件事,其实是它们的原罪。”


岳明辉依旧沉默。


老七终于在孜孜不倦下把那块墙皮啃了下来,像是得了什么好玩的宝贝,叼着就在水里打着转的游,旁边已经犯困的老圌二发现了它嘴里的墙皮,也游过来跟着抢,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孩子。


卜凡忽而笑起来了。


“老七刚来的时候,比它们几个都小,身上还是灰色的,当时俄罗斯那边跟了两个养大它们的驯养员过来,陪着住了一个多月,帮它们适应环境,每天都在12度的水里泡着,摸着抱着,安抚它们的情绪。我就跟着俄罗斯人一起在水里泡着,帮着喂食,慢慢的,它们就开始相信我,依靠我了。”


岳明辉听着,唇边浮起一丝笑。


“这小崽子刚来的时候还挑嘴,不吃馒头,只吃面包,后来我们把鱼剁碎了塞在馒头里,慢慢的它才肯吃。”


卜凡笑着,像是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一晃,都这么大了。”




岳明辉低下头,抬指托了下眼镜。


卜凡也意识到自己把话题带进沉重的边缘,便立刻清咳了一下,回头对着岳明辉笑了。


“岳总怎么这个点还没走?”


“晚上你们不是要接花鲸,这是我上任第一件大事,得盯着点。”


卜凡立刻低头看了眼手表:


“这还早着呢,十点以后大车才能进城。”


“嗯。”


岳明辉提提嘴角笑了,没有答话。


卜凡看着岳明辉的侧脸,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向他猛的靠过去,岳明辉被安全距离突然的缩短惊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不解的望着卜凡。


“岳总,您这个是平光镜。”


卜凡咧着嘴笑了。


岳明辉蹙着眉心看了他一阵,意识到他没有恶意,缓慢的把脸上的武装卸下了。岳明辉低头笑笑,再次托了下眼镜,犹豫许久,将眼镜摘了下来。


“这样?”


岳明辉将眼镜挂在领口上,抬头看着卜凡笑了。




卜凡有一瞬间的失神。






4


凌晨两点,那五条来自大连的花鲸终于运到了,岳明辉接了景区管理部的电话,就收拾了东西下楼,走到新场馆后门,就看着一辆大吊车,正把几个巨大的箱子往馆内拖车上吊。


岳明辉站在新场馆蓝盈盈的门口,没有直接跟进去。


新场馆以游乐设施为主,主要的卖点是全市最大室内潜水馆,里头通天盖地的都是十几米高度的缸体,造景全是海底礁石珊瑚海葵,养了些没有攻击性的鱼和海龟,另外分了一片区块饲养花鲸。


对于没怎么见过大海的内陆城市民众来说,这就是最逼真的大海了。


所以岳明辉有点不敢进去。


市场部请来跟拍的记者媒体已经在按快门了,跟着景区管理部几个负责推车的保安一路跟进新场馆内,那边闪光灯此起彼伏的亮起来,看起来一切顺利。


岳明辉将眼镜摘下来放进西装口袋里,抬手松了松领口,转身夹着手包离去了。




夜深人静,景区附近一片死寂。


岳明辉坐在自己的车上,将眼镜放进杂物盒。他脱了西装外套,松了两颗扣子,还是觉得难以呼吸。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惊涛骇浪。


一片孤立无援的礁石。


他听见有人在呼喊。




“别叫了。”


他喃喃道。


岳明辉低头捂住了耳朵。


“别叫了。”






5


“……在花鲸适应环境以后,我们会分别在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上公布花鲸的日常跟进,并且向市民发起征名活动,同时宣传潜水馆即将开放的消息,策划组已经敲定了一个民间的潜水爱好者团队,在正式开放潜水馆那天一起下水,展示一下跟花鲸同时潜水的场景。”


岳明辉坐在老总的右手边,看着大屏幕上的PPT页面,手里认真的记录着,偶尔抬头,会看到会议桌上徐经理身后列席旁听的卜凡。


卜凡眉头深锁,像是疑虑重重。


岳明辉瞥了一眼看起来毫无意见的老总,放下笔咳了一声。


会议桌上众人便都回头看他。


“花鲸的活动区域有多大?”


岳明辉看着徐经理问道。


徐经理一怔,没有想到岳明辉会对他发问。于是他低下头,匆匆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工程报告里写是六十平方米,加上高度空间的话……”


“就是说跟现在的白鲸展区差不多大了?”


岳明辉打断了他的话。


徐经理茫然无措的看了一眼老总。


“杨总,”岳明辉也跟着望向老总,“现在白鲸展区是两条白鲸,六十平方米且不够活动的,五条花鲸在六十平方米里活动,太狭窄了吧。”


“岳总,其实够了,花鲸体型要比白鲸小——”


徐经理立刻答道。


“徐经理,把你跟其他四个大男人关在一个六十平的房子里二圌十圌年,你作何感受?”


徐经理愣住了。


“小岳。”


老总笑眯眯的弹弹烟灰,安抚式的拍了拍岳明辉的手臂:


“先让他们报告完,这个事情我们下来再说。”


徐经理松了口气,悄悄回头,看了眼卜凡。




岳明辉坐在老总办公室的沙发上。


杨总这间办公室很宽敞明亮,最后头还隔出一片来摆了床供他休息,拿屏风挡着。杨总五十上下,做了一辈子的海洋动物生意,书柜上摆着的全是各类证书。


沙发前头有张小茶桌,是杨总平时待客用的,此时此刻,这位老总正站在小茶桌前泡茶,整间办公室都飘荡着一股茶香。


功夫茶泡好,杨总把第一杯给了岳明辉。


“谢谢杨总。”


岳明辉将茶杯攥在手里,轻声道谢。


“别这么客气,小岳,你来这边工作是我一手促成的,你这么能干,我要谢你才是。”


杨总自己也端着茶杯,靠在软圌绵绵的沙发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岳明辉的脸。


“杨总言重了。”


岳明辉提着嘴角笑笑,抬指托了下眼镜。


“但是能干归能干,你还是要尽快适应啊。”


岳明辉沉默了,他知道杨总想说什么。


“这里不比你以前的景区,这儿全是活物,你干时间长了就会有错觉,这种错觉是要不得的。”


杨总笑眯眯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小茶杯的边沿上。


“工作就是工作,公司就是公司,生意就是生意。”


岳明辉垂着眼睛,只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


“你是副总,每天管理的项目动辄上百万上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岳明辉低头抿了口茶,却觉得喉咙越发干涩。


“我知道了,杨总。”




从老总办公室退出来,岳明辉走了两步就看到站在办公区角落里抽烟的卜凡。


卜凡看见他,立刻熄了烟头站直。


“谢谢。”


没头没脑的,卜凡道了谢。


岳明辉的表情始终冷冰冰的,扶了扶眼镜就从他身边擦肩过去。


“我又不是为了帮你。”


“帮谁我都很感谢你。”


卜凡立刻跟上,和他并肩了两步。


岳明辉脸上终于露出丝笑,瞥了他一眼:


“赶紧工作去吧。”


“我下午换休。”


卜凡见他笑了,大着胆子拉了下他的袖口。


“岳总,为了感谢你,我教你潜水吧。”




岳明辉停下了脚步。




卜凡脸上依旧带着笑跟在岳明辉身后,直到岳明辉转过身来,拧着眉头盯着他,自己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了。


“卜主管。”


岳明辉神色冷淡,仿佛就是一个副总。


“上班时间不要总是搞这些有的没的,既然下午有换休,就赶紧回去休息,我还有我的事要做。”


说完他立刻转身,向自己办公室那边走去。




“我知道。”


卜凡在他身后道。


“我知道你的毛病。”




岳明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




“你一步也不敢靠近那些稍微深一点的展缸,你看见满天满地的海蓝色你就呼吸困难。”


卜凡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有深海恐惧症。”




岳明辉直视着卜凡的眼睛。




“但是你要在这里工作,你能一辈子不靠近它们吗?”


卜凡的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了。


“你能像他们一样,把它们看做商品吗?”


他说。


“你做不到。”


卜凡微笑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试着克服呢?”






6


“我之前,是做水鬼的,就是你们说的蛙人。”




岳明辉站在潜水馆的更衣间里,身上贴着合体又憋闷的潜水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着卜凡过来了,此时此刻,卜凡站在他身后帮他调整腰上的配重。


“每天的工作就是水下打捞跟救援,不是捞黑匣子,就是捞尸体。”


卜凡垂着眼睛,反复调整了配重后,将一副崭新的潜水镜戴在了岳明辉头上。


“有些地方太狭窄,不能背氧气瓶下去,我们就得裸潜,一口气下潜二十米是常事。”


卜凡捏着岳明辉的肩头把他转过来,又开始调整他身上的背带。


“我好多战友退役的时候,都得了潜水病。”


岳明辉抬眼看他。


“你别看我,我没有潜水病。”


卜凡笑了。


“干圌我们这行,捞死人捞多了,会对生活失去希望,总会觉得凡人终有一死,活着特别没劲。”


整理好岳明辉身上的装备,卜凡回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双脚蹼递给他,白色的,不像普通脚蹼那么大,一看就是私藏。


“所以我跟领导商量了一下,到这边来工作了,想着,天天跟活物打交道,应该能开心点儿。”


岳明辉抿着嘴,没吭声。


卜凡端详了他一阵,抬手把那副眼镜从他脸上摘下来,放进自己挂在墙上的外套口袋里。


“会游泳吗?”


他问道。


岳明辉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




卜凡了然的笑了。


“没事,潜水跟会不会游泳没多大关系,下了水你跟紧我就行了。”




从更衣室走到下水口是段漫长的过程。


岳明辉拎着自己的氧气瓶跟在卜凡身后,还没走到地方,却已经觉得自己脚软了。


卜凡熟门熟路的走到下水口,穿戴好装备,背了氧气瓶,调了下氧压,回过身站在岸边帮岳明辉把氧气瓶也背起来。岳明辉始终看起来有点精神涣散,呼吸微微的急促,身上还有些发抖。


“别怕。”


卜凡低声道,拿指尖抬了下岳明辉的下巴。


“有我呢。”




首先被水面淹没的是脚踝。


下水口坡度较缓,是为了让前来潜水的游客有个缓冲的地方,卜凡走在前头,倒退着,拉着岳明辉的手。


岳明辉渐渐的,又觉得无法呼吸了。


水面淹没他的小圌腿,然后是腰,最后浸没了他的胸口。


岳明辉很想逃,但是他挣不开卜凡的手,或是他的手指也失去了力气,完全没有挣脱之力。


卜凡走上前来,拉下他的潜水镜,将呼吸器塞进他嘴里。


“就当是在正常呼吸。”


他笑着,安抚式的捏了下岳明辉的耳朵。


“你下了水就会知道,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一个充满了水分子的异世界而已。”


说完,他将自己的泳镜和呼吸器戴好,紧握住岳明辉的手就向后一倒。




失重。




岳明辉被卜凡突然的后倒带进了水里,那些咸腥的人造海水终于没过了他的头顶。


像是心脏突然停止,浑身血液一并冰冻。


岳明辉整个人都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包围了他,就像那些人造海水。无孔不入的,即使他穿着潜水服,那些海水还是能碰触到他的皮肤,像一千一万双手,把他向深渊拉下去。




但是卜凡拉着他的手。




岳明辉在几乎失焦的视线中,看到卜凡遮挡在泳镜和呼吸器下的笑意。


他胸有成竹的平躺在水中,紧握着岳明辉的手,一边摆动着脚蹼,像只鱼类,牵引着岳明辉这个人类在水中前行。


他努力的呼吸着。


像在陆地上一样。




没有真正的大海里的惊涛骇浪,也没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静谧,清晰可见的池底,都是颜色鲜亮的人造景观,那些假的珊瑚,假的海葵,假的礁石,就像陆地上的森林一样,假模假样的郁郁葱葱。


没有一处黑暗,没有一处隐蔽。


岳明辉身上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


卜凡终于翻过身去,拉着岳明辉的一只手,与他并行在水中前行。


岳明辉可以清楚的看到前方。


他的身侧就是供游客观赏的,偌大的透明缸体,岳明辉可以看到潜水馆大厅的每一处暴露在灯光下的角落。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在潜水,而是漂浮在空中。


像条鱼,又像只鸟。




卜凡始终紧紧的攥着他的手。




岳明辉望向那人的侧颜,将自己的手指附了上去,紧紧的和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起。






7


潜水馆试营业开始了。


卜凡很快就被调入新场馆内处理潜水项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岳明辉跟市里几家大商业体谈了会员互通的合作,也是满世界的应酬转悠。两人自打那次潜水后,竟一个月都没碰过面。


再见面,是花鲸的隔离期满,兽医研究院确认花鲸健康,表示可以挪进潜水馆饲养。


岳明辉陪着杨总和总经办的几个高层在洗手间门口抽烟,市场部的刘经理过来汇报了一下工作,说策划组把潜水馆的周边发展项目已经制定出来了,因为潜水馆整体馆量很大,可以接洽水下求婚和海洋婚礼活动,具体细则还在细化,先来问问杨总的意见。


杨总抽着烟,看了岳明辉一眼。


“小岳,这些商业项目你分管的,你拿主意。”


经过上次一遭,岳明辉学聪明了,扯着嘴角跟刘经理笑了笑。


“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安全问题把控好就行。”


“对对对,这些到时候我们都会跟潜水组对接到,保证每个客户安全。”


刘经理忙接话。


岳明辉提着嘴角笑笑,垂目不语了。


说白了,还是操练卜凡。




说话间,那边花鲸已经安置妥当,岳明辉刚摁了烟头就见卜凡穿着身潜水衣过来回话,问杨总还去不去看一眼。


杨总坐了十来年办公室,站了这么一会儿其实已经累了,就摆摆手说不去了,叫岳明辉帮着去看一眼。


岳明辉看了卜凡一眼,点了点头,将总经办的高层们都送走,跟着卜凡往花鲸馆走。




两人并行了一段距离,都没有说什么话,半晌,岳明辉垂着眼睛看了下卜凡身上还在滴水的潜水服,轻声开了口。


“冷不冷?”


卜凡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的一本正经立刻融化,挂上了一脸微笑。


“冷,你把你西装外套给我穿吧。”


岳明辉白了他一眼,低头托了下眼镜。


“德行,蹬鼻子上脸。”


卜凡跟着笑起来,手臂垂在身侧,偶尔会碰到岳明辉的手。


温温热热的。




潜水馆的试营业非常火爆,限定名额根本不够用,水下求婚的项目跟着推了出去,除了潜水爱好者,满世界准备结婚的小年轻都来申请水下求婚。


一来二去,卜凡那边的人手压力就来了。


公司跟集团都非常重视这次的新项目,更不肯放卜凡回表演部那边了。卜凡没办法,把白鲸表演交给了齐老师,海豚组交给了王建。而他依旧是忙的晕头转向,天天在水里头泡着,连双休日都停了,每隔五天给他半天的换休缓缓劲儿。


岳明辉想帮卜凡申请点假,但是碍于动物表演部属于杨总亲自分管,他建言显得太不合适,就憋住了,只有每到卜凡该换休的时候就去潜水馆溜达一趟,敲打敲打徐经理别忘了让卜凡正常休息。




从那以后,岳明辉养成了习惯,只要卜凡上班的日子,他在食堂吃完午饭,就会去潜水馆溜达溜达,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偌大的潜水缸里潜水的游客,和领着他们前行,保护他们安全的潜水员。


其实潜水服一穿,潜水镜一戴,隔着个亚克力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岳明辉还是乐意在底下看着,说不定有一个就是卜凡呢。


然后在卜凡换休的那半天,他就躺在办公室里小憩一会儿。




这天中午,岳明辉睡到快醒的时候,莫名的觉得有点心慌,一睁眼就看小文员脸色涨得通红,蹲在他沙发跟前晃他。


“岳总,快起来,出事了。”


岳明辉的心脏直突突,慌慌张张的就坐起身来,小文员去拿他的西装外套,他连桌上的眼镜都来不及拿,抓了文员手里的外套一边穿就一边跟着她往外走。


一边走,小文员一边跟岳明辉学事情的始末。




潜水馆水下求婚排满了,市场部刘经理耍了个滑,把多出来的那单安排到白鲸表演馆了,谁知道那个求婚的小伙子是个摄影爱好者,带了个三十多万的水下单反下去,一边求婚一边拍照,最后还开了闪光灯。


不开这闪光灯倒罢,有齐老师在水下盯着,老七也没事,这一开闪光灯,正照在老七眼睛上,一下惊着了老七,咬住那小伙子的脚就不撒嘴,使劲往旁边墙壁上撞。


齐老师跟好几个潜水员一块儿下水,好不容易把那小伙子捞上来了,但是这会儿老七已经疯了,一会儿咬老圌二,一会儿撞墙,池子里全是血。


小文员说,媒体已经闻风赶来了,景区管理部那边只能拦一会儿,杨总叫他顶上第二道关卡。




岳明辉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我怎么顶?”


岳明辉盯着小文员的眼睛,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杨总呢?”


小文员被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寡言的副总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记得回答。


“事情太严重,杨总被叫到集团开会了。”




夏日炎炎。


岳明辉站在办公楼和潜水馆中间的空地上,站在那正当晌午令人焦灼的烈日下。


他似乎听到了惊涛骇浪的声音。






8


白鲸馆被紧急关闭,游客全被分流到了潜水馆,平日里总是人头攒动的白鲸馆终于安静了下来。前门和后门都有景区管理部的保安把守着,不远处绕着整个馆体拉了一圈警戒线,把媒体都拦在了外头。


岳明辉一走到白鲸馆里头,就看好几个员工在那里围观,一向平和的他竟也忍不住火气了。


“都杵在这儿干嘛!”


员工们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副总,赶忙都顺着墙角溜了,岳明辉几步走到展缸前头,就见一个潜水员在分流口那把老圌二往后台引,满头是血的老七还在把自己往墙上撞。


岳明辉手脚发凉,手心泌圌出细细的汗,他看了眼站在展缸跟前爱莫能助的一众中层经理,突然就脱了西装甩给小文员,解开袖口的扣子就往后台走。




白鲸表演区后台一片混乱,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女员工的哭声。


从后台走到表演区,仿佛是一条很长的路。


那些咸腥的味道,在室温的热气烘托下,膨圌胀出更加难闻的味道,夹杂着员工休息室受潮后的霉味,还有平日里处理饲料的鱼腥味。


岳明辉义无反顾的向前走。


景区管理部和动物表演部的生怕他出了什么安全问题,跟抱着他外套的小文员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却见岳明辉径自走到表演区,脱了皮鞋扔过去,抓了围栏就要下水。


动物表演部的驯养员赶紧上去拦。


“岳总!老七这会儿正疯着呢!您可别下水!”


“不下水由着它活活撞死吗!”


这么一拦,岳明辉的火终于撒了出来:


“叫徐万青刘圌哲内俩狗东西给我滚过来!”


话音一落,原本就躲在后台的徐经理和刘经理就赶紧出来了,顺着驯养员的手陪着笑把岳明辉从岸边往回拉。


岳明辉站上岸,一挥手把他俩甩开了,他半条裤子已经湿了,光着脚站在地上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他眼睛里依旧带着火气,甚至有了一丝杀气。


“行,我不下水。”


岳明辉咬着牙根说道。


“你俩下去,控制不住老七,你们两个下午就去领离职单。”




徐经理和刘经理互相对看了一眼。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后台传过来,行政部的经理手上拿着个红头文件往这边跑,看到三人对峙的场景不由得一愣,声音也放低了。


“岳,岳总,杨总让我过来通知您一声。”


她怯怯的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上的红头文件递了过来。


“集团会议一致通过,让公司景区管理部去防疫中心领大剂量麻圌醉枪,将肇事白鲸,安乐死。”




整个后台霎时都安静了。




岳明辉手指颤抖的接过红头文件。


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很想流泪,但泪腺却十分干涩,一滴泪都流不下来。


他其实根本看不清红头文件上写什么,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右下角的集团总公司印章,还有几名老总龙飞凤舞的签名。


岳明辉的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怒发冲冠的火气,这会儿也被搅和在那些理不清的思绪里,半点火气也发不出来了。他看着那红头文件看了半晌,嗓子里憋出一声“知道了”,便光着脚,捏着那张红头文件,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人造海水的咸味,饲料的鱼腥味,休息室角落里的霉味。


它们在热气的烘托下,无限发酵,刺圌激着岳明辉的鼻粘圌膜。


岳明辉失魂落魄的走着,身后跟着哭哭啼啼求他把鞋穿上的小文员。


缓缓的,岳明辉停下了脚步。




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站着双眼通红的卜凡。






9


没等岳明辉回过神来,卜凡已经在往后台冲了。


岳明辉扔了那张红头文件拔腿就追。


他脚下发软,脚底打滑,追不上满心悲怆的卜凡,没等跟到后台,就听到卜凡的喊声。




“它懂什么!啊?老七它懂什么!”




岳明辉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是你们吓着了它!我圌操圌你圌妈!”


“我他圌妈早怎么说的!啊?”


“我他圌妈说没说过老七有情绪问题?我他圌妈说没说过!”


“我圌操圌你们妈圌的现在出了事就拿它堵枪眼!”


“你们还是人吗!”


“它一个只有三岁小孩儿智商的白鲸!它他圌妈懂什么!”




岳明辉呼吸急促的,扶着背后斑驳的墙壁,脚下发软的,终于坐在了地上。




嘈杂间,景区管理部去防疫中心领麻圌醉枪的保安人员已经返回来了,就听后台一阵骚圌乱,三四个保安半拖半架的把卜凡拽了出来。


岳明辉脚步虚浮的站起来跟了两步,就见保安把卜凡塞到隔壁的休息室反锁了进去。




“瞄准。”




岳明辉站在休息室和后台中间的走廊上,听着卜凡撞门的声音,那边,则是白鲸高亢的回声。


海洋金丝雀。


岳明辉在刚进公司那天,在场馆门口看到过老七的海报。上头说,白鲸因为声音优美嘹亮,被称为海洋金丝雀。




“上膛。”




岳明辉想起那夜,老七在蓝色的人造海水里游动着,像个孩子一样从墙上啃了块墙皮,还向站在展缸外的卜凡献宝的模样。




“射击。”




岳明辉闭上了双眼。






10


行刑结束,后台的人都撤了出来。




徐经理跟在众人后头一同走出来,嘴上叼着半根烟,眼睛也是通红,他一脸疲惫的看了岳明辉一眼,却是再没力气应付他了。他低着头走到休息室门前,双手颤抖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将门打开了。


“去吧。”


徐经理将烟头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边弹了下烟灰。


“去送送老七。”




像是要为了他们师徒两个留出独处的空间,后台的人撤的一干二净,岳明辉陪着卜凡走回去,就看方才不停翻涌的老七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了。


卜凡咬了咬牙走过去,不顾被打湿的衣服,跪倒在池边的浅水区。


他从脖子上摸出那把高频哨,颤颤巍巍的放进嘴里吹响。


蓝色的人造海水面下,缓缓的有了些动静。


老七顶着血肉模糊的胖脑袋,挣扎着游动,它从水面下浮起来,用尽力气将小半个身子爬上了浅水岸。


卜凡硬是挤出个笑容,俯下圌身子抱住了它。




“没事了,没事了啊老七,没事了,爸爸回来了。”




麻圌醉枪剂量很大,没一会儿药劲就上来了,老七的气孔缓慢的开合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闭合,但它仍挣扎着睁着眼睛,盯着卜凡看。


卜凡笑着,反复抚摸它的头颅。




“爸爸回来了,没事了。”




岳明辉深吸一口气。


他背过身去,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许久的,他耳边终于传来了,卜凡细碎的哭声。






11


岳明辉站在白鲸馆门前整理好了衣服,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霎时间门外媒体记者的闪光灯就此起彼伏的亮了起来,岳明辉戴上小文员拿过来的眼镜,做好他全副的武装站在了白鲸馆门口。




“请问这次白鲸伤人事件是因为你们安全管理不当造成的吗?”


“伤者现在依旧在医院昏迷不醒请问贵单位将会采取什么措施呢?”


“针对这次安全事件贵单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岳明辉微微抬起手挡了下那些刺眼的闪光灯,他在一众话筒中间,找到了一个电视媒体的摄像机镜头,于是他轻轻蹙起眉头,直视着那个镜头。


“对于这次白鲸伤人事件,我司深表遗憾。”


他缓缓开口,徐徐说道。


“因为公司内部饲养的大型动物大多性情温和,所以不可否认的,我们会因为它们的温驯而忽略了温驯之下的攻击性。”


岳明辉的发言让现场的记者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是对于安全问题,无论是我司,还是游客,这都是一个双方协作的过程。”


他讲话的过程中,唇角微微下垂,似乎在压抑自己的不快。


“由于这次攻击事件是源于伤者擅自携带相机下水,并用闪光灯惊吓白鲸所造成,所以我司在赔偿伤者相应损失的同时,会保留对伤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岳明辉说着,视线扫了这群记者一圈。


“为了保证以后游客的安全,我司已将肇事白鲸安乐死处理,也希望各位媒体同仁体谅,能让我们安安静静的送走这个孩子。”


说完,岳明辉对着众媒体鞠躬,身后的小文员也跟着鞠躬,记者们竟一时静默了。




处理完所有公关稿件已是凌晨,岳明辉先让手下员工下班了,自己慢慢腾腾的收拾东西,顺着办公楼走下来,远远的,就看见白鲸馆的灯还亮着。




岳明辉走进白鲸馆,果然看见个黑影坐在展缸前。


他缓缓的走过去,皮鞋的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岳明辉一眼,露出个疲惫的笑。


岳明辉沉默着走过去,盘起腿坐在了他身边。




“就这么没了。”


半晌,卜凡叹道。




岳明辉抬头,同他一起望着那空荡荡的展缸。


许久的,他抿着嘴唇,手指交错在一起,有些焦虑的抠了下指尖,反复犹豫,终于开口。




“我高中毕业那年,和几个死党,约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岳明辉的声音轻轻的,飘荡在了卜凡的耳边。


“几个内陆的孩子,一心向往着星辰大海,于是我们背着父母,去了海边,还租了个游艇,出海去玩了。”


卜凡扭过脸来,望着岳明辉的侧颜。


“我们那时太小,不懂提前收听预警,于是很凑巧的,我们遇上了大暴雨。”


岳明辉眼睛发直,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回忆里。


“一个浪过来,我们整条船就被打翻了,船上一共六个人,只活下来我一个。”


卜凡深锁起了眉头,紧紧的盯着岳明辉的脸。


“我的同桌在被海浪卷进海里前,用尽力气托了我一把,把我从那片小漩涡里推了出去。我在暴风雨的海里泡了一晚上,被浪打到一块孤立的礁石上,我在礁石上躺了一天,最后是海上巡查队找到了严重脱水的我。”


故事结束,岳明辉回过头来,微笑着望着卜凡。


“从此以后,我看见深海就害怕。”




“我害怕那片把我朋友们卷进去,一具残躯都没有留给我的深海。”




“只要我听见大海的声音,我就会想起他们在叫我的名字。”




“岳明辉,撑下去,岳明辉,救救我。”




“我谁也救不了。”




“他们都死了。”




卜凡定定的望着岳明辉。


突然的,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亲了过去。






12


空荡荡的潜水馆,大厅的灯全都熄灭了,只有展缸内的夜灯亮着,映成一片满天满地的海蓝。


他们浸泡在水里拥圌吻着。




“你知道有一种理论,叫平行世界的空间扭曲吗?”


“那是什么?”


“是说在我们同一个次元的地球上,还有另一个平行空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死去的人,会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就像是鬼魂吗?”


“他们是鬼魂,但又不是鬼魂,在这个理论里,那些号称看过鬼魂的人,其实是经历了空间扭曲,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已。”


“那岂不是,我们都会在两个世界里交错永生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在这个世界里去世的人,在那个世界里重生,可能会是完全不同的身份,甚至是种族。”


“那老七呢,老七会重生吗?”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老七也一定会通过空间扭曲在那个世界重生,只不过,它可能会不再是一只白鲸。”


“那我希望,它变成一只鸟。”




“一只自圌由自在的鸟。”




适应了潜水的岳明辉游得很快,趁着卜凡上去换氧气瓶,他挣脱了卜凡的亲吻,独自向前方游去。


那些布满整个展缸的假珊瑚,假海葵,假礁石。


他向展缸外望去。


大厅里的照明灯已经拉闸了,从缸内望出去,竟是一片黑暗。


岳明辉突然觉得有点呼吸急促。


他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氧气瓶,也是接近耗尽,他不禁有点慌张,抬起头向上游。


但是他靠那些假礁石太近,脚下动作幅度太大,一阵剧痛后,待他再低头,就发现自己的脚卡进了一处缝隙。




氧气渐渐耗尽。




岳明辉从一开始的慌张,到后来的恐惧,此时此刻竟已经平静了。


大概是氧气快要耗尽带来的副作用,他的头昏昏沉沉的。但是他知道。


他知道卜凡会来找他。




这和上次不一样。




头顶的夜灯似乎越来越暗。


展缸里的水似乎也越来越暗。




岳明辉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自作自受。




每一次。




他吃力的抬起手,想要摘掉自己的潜水镜,可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黑暗。


眼前的人造海水迅速的流动着。


他听到了惊涛骇浪的声音。


那些浪头拍打在礁石上,乌云席卷着天空。


他甚至无法用星辰来辨别方向。


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他的呼喊。




那些快速流动的海水,击打在他的身上。




深海奇形怪状的鱼,发亮的水母,像尘埃一样的浮游生物,都从他的面前游过。


远远的,他看到仿佛是人身鱼尾的白色影子。


是人鱼吗?


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鱼?




那些人鱼随着深海奇形怪状的鱼,发亮的水母和像尘埃一样的浮游生物一起向他游来。


岳明辉望着那些人鱼的脸,怔住了。




他是出海时站在游艇上模仿“King of the world”的少年。


他是站在船头指着暴风雨云团惊呼的少年。


他是被游艇扣在水面下挣扎的少年。


他是被巨浪分开,卷进漩涡里的少年。


他是在最后一股海浪涌来前,抓圌住朋友的腰,奋力向上一托的少年。




岳明辉泪流满面的,伸手去抓他们。




那些白色的,人身鱼尾的,拥有他朋友们面孔的人鱼,像是幽灵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向他身后未知的黑暗游过去。


岳明辉努力的去抓他们每一个人的手,可他一个也抓不住。




他哭着,喊着他们的名字,转过身想去追他们。


但他的脚还卡在礁石里。




最后一个朋友从他身边游过,他奋力向前一扑,脚蹼竟从那石块间挣了出来。


他紧紧的拉着那个曾把他举出漩涡的朋友,哭着道歉。


留下吧,活下来吧。




“岳明辉。”


他听到回荡在暴风雨中海上的呼声。


“撑住,岳明辉。”




“活下去。”




那人托着他的腰,奋力一举。




岳明辉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布满假珊瑚,假海葵和假礁石的潜水馆展缸里,他看得到头顶的夜灯,他还看得到不远处正向他努力游过来的卜凡。


岳明辉拼了命的脱掉挂在身上的氧气瓶和配重,向着头顶的光源游上去。




口鼻突然接触到了空气,他努力的深吸了一口,连带着呛了两口水,那边卜凡已经抓圌住了他的胳膊,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向岸上举。


岳明辉抓圌住岸边的栏杆,将自己挣出了水面。


他趴在下水口的浅岸上,疯狂的咳嗽。


卜凡很快跟着爬上来,没来得及摘掉氧气瓶就一把拥住了他。


岳明辉感受到了卜凡身上的颤抖。




将肺里的水咳尽,岳明辉瘫软在卜凡怀里,回头望向那清澈见底的蓝色水池。




“没事了。”


卜凡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






没事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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